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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新芯的问题,从你说和ZY关系不大,就知道根本不了解当时的情况。如果完全按市场化走,我们武汉市早甩包袱了,最后坚持下来客观讲是被逼无奈。
武汉新芯立项的时候叫中芯国际项目,是武汉市谋划的东湖高新未来发展双核引擎之一(另一个项目是富士康)。同期武汉布局的重大项目还有,南车集团武汉生产基地、80万吨乙烯、神龙二厂、东风自主品牌乘用车、武钢三硅钢、武石化炼油改造一期等。
当时中芯国际是个什么地位呢?虽然只是成立几年的新公司,但是由台湾“芯片加工大王”张汝京创办,除总部上海外,北京、天津、成都等地建成近10座芯片厂。在和我们谈判前,北京的12英寸厂在2004年7月刚投产。当时中芯国际是仅次于台湾台积电、联电的全球第三大芯片代工企业,并且在香港、美国上市。
那个时候芯片的需求还没有爆发式增长,相比起产能,中芯国际最大的困扰是订单,所以投资武汉的意愿不是太大,招商谈判比较困难,谈判期间他们不断对外放消息,说即使在汉投资,规模也要瘦身,控制成本。
于是市ZF心一横采用钓鱼战术,先代建一期工程,建成后产权归武汉新芯,委托中芯国际经营管理,后续经营进入正轨了,中芯国际回购,我们收回前期垫资。后续中芯国际再投资建设二期、三期工程,三期满产是每月10万片产能,年产出200亿元以上。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搞集成电路制造呢?因为当时武汉已有上游的芯片设计企业20多家,下游的有显示器生产厂商AOC、手机生产厂商武汉NEC、通信设备厂商烽火科技等。这个项目明面上是钓来的中芯国际这条大鱼,真正的核心是以中芯国际为核心带动武汉形成半导体产业集群。一切进展顺利的话,这会是非常完美的谋划。
为什么一定要花大代价建国际上技术水平最高的商业化生产线呢?因为那个时候全世界也就30多条,国内建成投产的总共就2条,分别在北京和无锡。国内市场上自主设计制造的芯片仅占15%,十年之内如果要想达到40%,国内至少需要发展几十条生产线。所以我们建12英寸继承电路生产线对中芯国际来说和前期的存量产能不同,属于先进产能,吸引力最大。
于是2006年6月,中部地区第一条12英寸90纳米集成电路生产线,在东湖高新东南部的大舒村破土动工,一期工程占地面积约4.8万平方米。准备主要用于生产动态存储器(DRAM)。这是解放后全省单体投资规模最大的高科技制造项目,由于当时武汉市财力有限,商定三级财政共同承担一期工程的100亿投资(主体工程88亿元,配套工程12亿元)。
项目开建后就台湾旺宏、华瑞,美国Rock、芯动科技就入驻园区,同期还和美国Jazz、中超、德州仪器等企业谈合作。2007年4月25日一期工程主体结构全线封顶。计划2007年底建成,2008年一季度投入生产,2009年满产是每月2.1万片产能,年产出60亿元。
但是,注意这个但是。规划是规划,现实是现实,这个项目从一期工程建成后就麻烦不断,不断的想办法不断的遇到挫折。
一期工程建成后问题就来了。遇到了全球DRAM市场价格崩盘,利润一再下滑,中芯国际从现实考虑规划新芯转向生产NOR闪存。
可中芯国际解决不了一个很根本的困难,订单。
规划再美好,没订单这个项目也很难存续。不要说什么二期、三期了,一期由于缺订单,投产时间一推再推,在最后是2008年9月底投产,但量产就不要想了。
怎么办呢?我们就去找源头,找到了由AMD与日本富士通剥离相关业务组建而成的飞索半导体。经过商谈最后在2008年底,中芯国际、武汉新芯、飞索半导体达成三方协议。主要内容是,飞索半导体向中芯国际转移65纳米、43纳米相关生产工艺及技术,武汉新芯则作为飞索半导体的重要生产基地,为其提供记忆芯片代工。
谈成了合作。这为新芯发展提供了一个契机。根据双方计划,未来五年内武汉新芯将是飞索重要的代工伙伴,这意味着武汉新芯获得了一个长久稳定的重要客户;另一方面,飞索对中芯国际的技术转让可以帮助新芯避开与台积电的专利官司带来的潜在风险。
当时飞索是全球最大编码型快闪记忆体(NOR Flash)制造商,怎么看都是个非常理想的客户,能帮助武汉新芯发展起来。谁知道2009年问题又来了。尽管飞索占据了超过30%的NOR市场份额,是全球最大的NOR产品制造商,但是组建以后便一直面临盈利困境。在2009年初,飞索因连续三年亏损,日本子公司宣布破产保护后,3月在美国也申请了破产保护,随后从纳斯达克股票市场退市。
飞索此前的目标是要做强做大,因此从产品角度就想要覆盖所有产品。为了达到这个目标,飞索在桑尼维尔耗费巨资投建了一个专门针对无线业务的300毫米的研发中心和一个12英寸生产工厂,这一投资规模在全行业至今都是最大的。但是当投资和支出后,发现公司没有想象中发展的那么快。大规模投资、NOR闪存价格跳水加之来势汹汹的金融危机,几个因素叠加在一起导致飞索最终申请破产保护。
生存压力下,2009年飞索的主要目标变为通过重组,制定一个新的发展蓝图,在得到债权人和FY认可后尽快脱离“破产保护”。不再是等公司做大后通过业务发展才考虑财务的结果,而是把自己当作是一个小公司,更加注重公司的现金流量,就是资本的流动性,要求在财务上保持良好。围绕这一点,飞索的战略重点也将转变为以嵌入方案市场和IP授权为重点。
在这种情况下,飞索对旗下制造业务“动刀”。2009年6月,关闭了位于马来西亚的一座封装测试厂,8月将苏州一座封装测试厂转卖给力成科技,全球四大封装测试厂只剩下吉隆坡和泰国的还正常运转。另外飞索还关闭了位于桑尼维尔的研发中心,并在全球范围内进行了裁员。
所以2008年才达成的协议,执行不到一年,就实际上取消了。飞索的解释是由于市场需求减少,就生产而言内部的工厂已经够了,所以现在一些外包的工厂就不需要了。协议分两部分,一块是研发,另一块是基于无线业务的合作,由于飞索无线这一块有压缩,也失去了继续推进合作的条件。
到了这种时候,对于武汉市来说,点子太背了,本来8英寸生产线通常前五六年很难盈利,12英寸厂投资更大、折旧更高,盈利压力就是更大的,需要的时间更长才能翻越盈亏平衡点。你这一建成就是开门黑,那还怎么搞?
根据半导体制造业的通常规律,一旦工厂建立起来,每天都将担负高额的运营成本,如果订单不足以支撑一定产能,将意味着更大的亏损。实际情况就是,武汉新芯当时已经接近于山穷水尽。即使2009年底以来,伴随着全球半导体行业的复苏,经过多方努力订单量启稳回升,但到2010年第三季度,产能也才超过每月3000片,生产线利用率不到设计能力的15%。即使按最乐观估计,订单持续增加,到2010年底月产能到5000片以上,对于挽救项目来说也是杯水车薪。当时市里评估过,一个12英寸厂如果要盈利,大概需要月产能稳定在2万片以上。而武汉新芯从当时的产能扩充到月产能2万片,至少还需要6亿美元的投资。前期已经投资那么多,迟迟看不到回报,确实继续投入资源和信心都不足。
中芯国际的态度呢,又让人看不到半点希望,人家本来就不想来武汉,飞索出问题的时候,他们就说了,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积极把其产品和订单带到武汉新芯。市ZF专门问过中芯国际是否考对武汉新芯已建成的一期项目进行回购,他们说“这样做会对公司的财务表现产生负面影响,因此还是希望新芯运营好转起来再考虑回购一事。”
确实中芯国际当时财务情况也不好,2010年第二季度,看起来账面盈利9600 万美元,但实际上运营亏损仍达991万美元。2010年7月虽然中芯国际通过配股融资7.55亿港元,但绝大部分用于北京代工厂的产能扩充,中芯手上并没有太多现金,来参与对武汉新芯进行回购。
但主要问题,还是张汝京去职后,管理层的重心在北京工厂,也没有积极与武汉市ZF沟通的意愿。
所以对武汉市而言,当时的内部评定是“无论从哪个角度上看,我们都自认为尽了最大努力”,那个时候市级财政投在武汉新芯的资金超过10亿美元,再撑下去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洞,准备甩开中芯国际另外找人接盘了。
接盘方是谁呢?一个是台资,一个是美资。
我们武汉在台湾有非常深厚的人脉关系,解放前去台人员有两万多名,大部分为上流社会人士。在我市有亲属关系的去台人员中,在台占据高位的S将以上、F部Z以上、大企业的副总经理以上人员达200多人,绝大部分都和我们武汉保持联系。
所以第一个谈的就是台积电。2010年初开始谈的,由于台积电是全球半导体代工龙头,不缺资本、技术、订单,飞索靠不住了,原托管方中芯国际运营局面又不乐观的情况下,这是最好的选择,本来都已经草签协议。
可一方面在于政策层面存在风险。当时KMT还未重新上台,半导体西进大陆可能受到阻挠。同时,2009年台积电刚刚迫使中芯国际签订城下之盟,给GJ层面的观感很不好。GJ发改委结合业界意见评估后,最终否决了台积电接盘武汉新芯的方案。
怎么办呢?我们只好另外找下家。这个时候视线转向了美光。那几年它一直寻找外部资源,拓展亚洲市场,只是说与日企争夺台企战略合作中没占到便宜,所以在武汉市和台积电谈的过程中,美光也凑过来一直在活动。GJ发改委否决台积电接盘后,美光顺理成章成为下一个谈判对象。
美光的条件还是比较好的,先期美光以专利技术入股,与武汉新芯组建合资公司,由美光控股接手运营,稍后再筹划现金收购,武汉新芯的资产适时注入合资公司。在2010年9月也是差一点就签约了。
但我们当时运气差在什么地方呢?和美光谈得太晚了,之前已经有美国银湖入股展讯、美国德州仪器洽谈收购成都成芯,要是武汉新芯又被美光收购,那相当于关键的半导体产业链被美资渗透。《电子信息产业发展与振兴规划》强调了这一产业的自主可控性,"十二五"规划中,也是重点编制的战略产业之一。更关键的是美光不是台积电那种代工模式,如果新芯卖给它,本土设计业将丧失制造平台。当时国内一些在武汉新芯生产的芯片设计公司已经开始被迫在海外寻找合作伙伴了。
从这个角度看,武汉市找美资接盘的单纯商业行为,就背上了无形压力,成了中国半导体羸弱基础是否要保留火种的ZZ问题。所以此前的美方投资行为都被放行,但美光接盘武汉新芯的方案又被GJ发改委否了。
但是问题还是存在呀,武汉新芯谁来接盘呢?总不能让武汉市继续输血吧?既然是国内半导体行业呼吁武汉新芯不能让外资接盘,那你们就得有点担当。由于当时的半导体行业协会理事长由中芯国际董事长的江上舟担任,最后还是中芯国际被迫出面收拾残局。
2010年10月29日,美光收购风波后一个多月,中芯国际董事长和总裁亲抵武汉,承诺双方将改变过去托管合作模式,中芯未来将注资新芯,将它正式变为中芯国际武汉厂。因为托管合作模式本身就是有缺陷的。一方面,半导体产业需要规模经济,过多的分散并不利于企业的发展、产业链的构建,而一般要求采用托管合作的城市大多要求设厂在自己市辖区内大多求,如果全部满足就会变成事实上的一座城市一个厂区。另一方面,半导体产业需要长期的资金投入,而ZF一般是在前期投入一笔资金,而在后期不但难以有持续性的投入,还会希望让合作企业尽快回购以便收回投资。
中芯总裁王宁国承诺得很明确,两年内,中芯国际将向武汉新芯注资10亿美元。和武汉的合资公司,总投资额将达45亿美元,3年内实现成为国内最大的高端芯片生产厂。中芯国际在武汉研发、生产45至90纳米的产品,未来不会只做存储芯片,将增加利润较高的逻辑类产品,且主要服务于大陆市场。这等于说,新芯的地位与中芯国际北京、上海两座12英寸工厂平等。此外,还包括人才培训、芯片设计、产业链构建等合作。
但承诺是承诺,当时的局面,武汉新芯至少需要几亿美元注资,可中芯国际2010年第二季度才刚刚扭亏为盈,现金不足,根本拿不出钱来。也就是说这期间还得武汉市继续输血...
所以看明白了吧,我们那是没办法,爬山爬到半山腰了,上上不去,下下不来,只能硬撑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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